尼泊尔涅槃:安娜普尔纳的情人

尼泊尔旅行2018-06-19 11:38:30

尼泊尔旅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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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泊尔不丹第一华文自媒体


尼泊尔旅行
活着,是一场盛大庄严的旅行




本专题发表于《世界遗产地理》,名为“尼泊尔涅槃”,公众号登载为完整版本。也算笔者自尼泊尔地震后重建勘探工作的一个总结。尼泊尔北部山区,深受中国特别是中国西藏文化的影响,与南部的印度文化遥相呼应。安娜普尔纳,是山名,也是丰收女神的名字。


安娜普尔纳(Annapurna)徒步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好的徒步路线之一,因为时间和徒步经验的关系,我们只能暂时放弃令人激动的大环线(Annapurna Circuit)与安娜普尔纳大本营线(Annapurna Base CampABC),选择Poon Hill小环线。

 

在徒步开始之前,其实还有一段路。从博卡拉出发,你要穿过城市、田野、丛林,蜿蜒的道路,还有恰巧遇到的洒红节。

 

印度教的神灵众多,掺杂世俗之后,就有大大小小的节日,至今我也没有全部搞清。但毫无疑问,洒红有着显著地位。

 

洒红节,英文Holi,也叫欢悦节、五彩节、胡里节、霍利节,印度教徒的重要节日,其地位仅次于灯节,也是印度传统新年(新印度历新年于春分日)。在印度、尼泊尔、苏里南、圭亚那、特立尼达、英国、毛里求斯和斐济等地都是重要节日,特别是对年青人而言。

 

传说大阿修罗王希罗尼耶格西布因苦行蒙梵天恩诺得到不朽之身,打败天神,统摄三界,禁止人民信奉毗湿奴。他的儿子普罗诃多却坚持敬奉大神。阿修罗王多次尝试改变儿子的想法失败后,便指使自己的妹妹、不怕火烧的女妖霍利嘉除掉王子。女妖诱骗普罗诃多和自己同坐火中,但事与愿违,王子在毗湿奴保护下安然无恙,霍利嘉被当场烧死,化作灰烬。百姓们为了庆祝,便向王子泼洒7种颜色的水,这就是洒红节的起源。毗湿奴最后化身人狮那罗辛哈,处死希罗尼耶格西布。

 

捉弄人和尽情欢乐是洒红节的精神所在,通常较低种姓的人将粉和颜料洒向高种姓的人,暂时忘记阶级的差异。洒红节的第二天,人们便用水和各种颜料互相泼撒、涂抹。夜晚,人们把用草和纸扎的霍利嘉像抛入火堆中烧毁。在尼泊尔,庆典的开始是竖竹竿仪式。节日为期一周,人们互相抛洒红粉,投掷水球。第八天时,人们将竹竿烧掉,节日结束。在节日期间,大家互相投掷彩色粉末和有颜色的水,以示庆祝春天的到来。

 

不过讽刺的是,如此神圣的节日让博卡拉的男人们有了占便宜的机会,借着洒红的理由在年轻姑娘的身上上下其手,大快朵颐。联想到庄严的佛浴节变成泼水豆腐节,难怪我们的神灵总是避开世俗开始不再露面。

 



抵达Lakeside Rtreat后,赶来的滑伞小烟儿得意的炫耀那件因为洒红而变得五颜六色的T恤,但是我们对这种行为艺术没有太大兴趣。匆匆和背夫Durga Badr(实际上是背夫兼向导)见面,寄存好行李,坐上预定的奥拓车,我们逃也似的离开了湖滨区。

 

一路风景美丽,有山川大地和五颜六色的孩子,鱼尾峰都带上节日的气息,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那些搬石块的人。和北欧人贩卖冰块一样,尼泊尔山民也会出售安娜普尔纳的石头,用最原始的方式:人们间隔半米排成一排,多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。男人将石头开采以后,传递到第一个人手里,接着击鼓传花,直至放入矿车。这种人工流水作业因环保而令人赞叹,谦卑的人会继承地球,而不是它的采矿权。

 

盘旋的土路通往一条现代化的钢桥,过桥就是Nayapul,安娜普尔纳徒步的起点,徒步者们需要在这里检查进山许可证(Annapurna Conservation Area PermitACAP)和徒步者信息管理系统(Tr e k k e r s I n f o r m a t i o n Management SystemTIMS)。进山许可证是2000尼币每人,TIMS请背夫10美金每人,不请背夫20美金每人,在加都和博卡拉都可以办理。一路检查点众多。此外背夫每天还有130尼币的管理费,但这个费用已经包含在导游费中。我事先在国内将照片传给背夫代办,4000尼币每人,这样可以避开繁琐的手续和节省时间。

 

有个倒霉的同胞办理了20美金的无导游TIMS,后来觉得行李过重又请了背夫,检票员死活不肯放行,也不同意退换,咬定唯一途径就是追加办理10美金的TIMS。公事公办情有可原,但配上那张我们熟知的公务员脸,“唯一能从官僚主义里拯救我们的是它自己的低效。”这话显得丝毫没错。任何地方的办事机构,在没有外界监督和选票压力的情况,必然倾向于用对自己最方便和最节省劳动力的行为来处理问题,这是人的天性。所以指望高层龙心大悦,主动限制自己权力和改善服务的人,多是脑残。改革的原因必然是外界的因素,例如财政几乎破产。

 

安娜普尔纳峰是世界第十高峰,1950年法国人赫尔佐格和拉什纳尔登顶,使之成为世界十大高峰中第一座被征服的。PoonHill小环线是安娜普尔纳短期徒步的精华部分,和一般的徒步者不同,我把起点定在Hile,离Nayapul大概4小时徒步路程的地方。一方面我是个好逸恶劳的人,能少走绝不多走,另一方面是因为沿途的风景乏善可呈。旱季尾期的东南亚大地是贫瘠的,龟裂的大地和干枯的野草诉说着炎热,好在山区的雨水绿了几分颜色。土路在车轮下扬起灰尘,我第一次见识到小奥拓的大能量,简直是当越野在狂奔。司机告诉我尼泊尔人一般都喜欢选择日本车或者印度塔塔,我说中国车便宜不错,他认为小毛病太多。我想我们的企业在大谈爱国主义之外,把更多精力用在改善质量和提高性价比上面会前途更加广大。尼泊尔买车价格很贵。

 

Nayapul坐了约30分钟车,heli到了。指示牌后面是光秃秃的山包,上面贴着一条小路。我有些失望,Durga Badr却看着行李皱起了眉头。好吧,我承认我们带了一个100L的巨大背包,据称来源于某民兵训练营,里面装满了食物、水、药品、衣服、拖鞋、抓绒睡袋和电吹风、插板、电水壶等等,重达20公斤。背夫一脸的无奈,我自觉地背起他的书包和自己另外一个50L登山背包(!),我不会告诉你我还有个小书包——这不是我想像的节奏。行李给你带来的便利和它自身重量给你带来的痛苦成正比,这点让我印象深刻。在路边的休息站捡了一根木棍,我们开始出发。

 

徒步的开头还是轻松的,身在异国他乡,再乏味的景色你都会觉得兴致勃勃。山民们是爱美的,即便是衣衫褴褛的小孩,也拥有开着鲜花的庭院,这或许是为什么有人认为尼泊尔是世界上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。路途上遇到迎面而来的各国游客,带来毗湿奴的祝福和Namaste的问候,他们从帕恩山来,我们向帕恩山去。

 

HileTirkedunga途中,我们有幸结识了同样来自国内的小伙伴:重庆的杜姐和上海的陆姐。旅行的趣味之一就是你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,看到什么风景,遇见什么人。杜姐是重庆文艺女青年,陆姐是上海资深美女,两人都是家庭美满的成熟女人,本来天南地北,因为旅行却了有奇妙的牵绊。这让我想起了独行越南一路上遇到的朋友,小伙伴们,你们都还好吗?佛说十年同舟,相遇本身就是美好的故事。

 

随着社会的发展,如今独自出国游玩的驴友越来越来多,女性又占多数。大概从人类的先祖开始,我们就四处迁徙,这种因子溶进了我们的基因中,回响在我们脑海里。特别是女人,感性的女人,一生中内心中总会时常响起远方的呼唤,她们对这种呼唤无能为力。我想,杜姐和陆姐的爱人都是内心强大且自信的绅士,所以对这种呼唤从容以对,如果不算每天的急迫电话的话。

 

老话说,结伴而行能把路吃进嘴里。有了她们,路也似乎好走了起来。下午的时候,我们顺利抵达了Tirkedunga,一般情况下徒步第一天的终点站。山村里住着青石路、溪流昏鸦和盛开的花,白马和老人站在蔓藤下面,静静地注视我们。安娜普尔纳环线上所有的屋顶都是用彩钢搭建的,应该是为了方便运输和维修,每个村子都有一片蓝色。商议了一会之后,我们决定继续出发,今晚到Ulleri后入住。穿过长长的钢索桥,TirkedungaUlleri有漫长的3800级台阶,被称为小环线上最难的部分,但我们能看到雪山和杜鹃花。桥两边流水人家。

 

山路其实还好,不算难熬。我很自豪我居住在峨眉山下,时常可以去普贤道场、道教第七洞天。峨眉山后山很美,那里的台阶比PH的还要陡峭,于是很容易的习惯节奏之后,我有了闲暇四处观察。

 

“在山区没有一丝一毫物资会被允许浪费掉,”人类星球如是说。世界上最困苦的地方就是山区、沙漠还有极地。艰难的交通让Poon Hill环线封闭起来,还好众多游客带来的金钱让她的心门随之打开。为了向与世隔绝的山村输送物资,马匹被大量的使用,我们一路上都可以看到供马队饮用的水槽。它们是典型的山区品种,矮小、缓慢但耐力很好,性格温顺可爱。长长的马队经过之后,带去了物资,留下了粪便。但转瞬间,马粪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蚊虫,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贫瘠山区的生命就是如此的坚韧顽强。

 

相较之下华夏是幸运的,我们一直都占据着亚洲最好最富饶的土地。祖国有着壮丽的山河,丰饶的产出,绵长的海岸和起伏的地貌。我们真的拥有得太多,所以有时会像个被溺爱的孩子,忘记保护自己的母亲,甚至喊出了人定胜天的口号。其实就算世界上所有的核弹同时爆炸,造成的破坏最多一百万年就会被修复,百万年对地球不过一瞬间。我们从来没有能力毁灭地球,我们只有能力毁灭自己本身。“让喜马拉雅山去改变你,而不要去改变喜马拉雅山”,对自然我们应怀敬畏之心。

 

胡思乱想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,暮春的安娜普尔纳山脉每天下午几乎都有阵雨。找了个凉棚避雨,坐下后点了几杯柠檬茶,物价已经开始是山下的几倍。不过比起国内山上景区的价格来,倒还算不贵。老板是个虔诚的佛教徒,墙上挂着活佛的画像,脸上却挂着洒红节的点红,让她的孩子笑得开怀。山上的孩子是不怕雨的,跑到院子里为我摘了朵小花。

 

杜姐和陆姐的背夫是个瘦瘦的廓尔喀人,黑而帅,笑容诚恳迷人。回头看看我们亲爱的Durga Badr满脸福相,忍不住令人叹息。不过谁叫我雇佣背夫的条件是老实不帅呢,鄙人可是一直抱着“帅哥去死”这种令人尊敬的态度生活啊。山民都是会看天的,如他们所说,雨来得快小得也快,稍坐片刻我们继续上路。

 

细雨缠绵,仿佛落自江南的小桥,模糊了远山青翠了丛林。到了一个分叉的路口,黑而帅告诉我们Ulleri快到了。两条小路很快会汇集,左右之分而已,路和路连在一起的时候,黄昏和晚霞中,我看到了那颗开花的树。

 



安娜普尔纳一年四季都是美的,但三月底到五月初,十月底到十二月会有盛开高山杜鹃和尼泊尔樱花,四月和十一月则是她最好的年华,我爱徒步的路上有花。我家乡的山上也有杜鹃花,灌木上开出浅浅的粉,如可爱的女孩。尼泊尔的杜鹃花却是种深沉的红,树木高而大,孤独地立在路旁,像身着晚装等待情人的姑娘。传说中喜马拉雅山上有一种鸟是没有巢的,四处漂泊,它们晚上的时候是不是就住在这花里?是我还是你,为了遇见,在佛前求了五百年,求得这段缘?

 

踏着落花走进Ulleri,天色已渐暗。村门口那家民宿不让人满意,我们找到了Meera Guest House和女主人迷人的笑容。很多人第一天没有体力走到Ulleri,所以住所选择余地很大,略讨价之后,350卢比入住了带独立盥洗室的房间。因为人少,热水很好,洗去疲惫后下楼来到餐厅。民宿价格是政府规定好的,较为低廉,但潜规则是你必须在所在民宿进餐。我愚蠢的点了份纽瓦丽套餐,刺鼻的香料实在让人无法下咽。我只好啃起火腿肠,并请尼泊尔人吃豆腐乳报复了回来——直到徒步结束,背夫们还对火腿肠的美味和豆腐乳的臭味念念不忘。

 

入夜的Ulleri安静得甚至没有虫鸣,巍和小伙伴们都很快入睡。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,想看看雨停后的星空。小时候我是被乡下的爷爷奶奶带大,这让我至今仍热爱泥土与村庄。那时抬头就可以看到老鹰或星空,现在春天回家却连燕子都快要看不到了。

 

房间外面就是一个平台,月色下的安娜普尔纳在群山中间露出一角。雪山面纱着西敏寺的雾,隐海外的星光诱惑着我。月亮、群星慢慢爬上天穹,山也变幻着颜色,好像夜色是她的妆容似的。满天星星让我有种流泪的冲动,谁能想到,我会在世界最高山的这边再看见您,多少年未见啊,我由孩提快要老去。

 

人类真伟大,能居住在这神灵的山上,建立起诗人的村庄。天上繁星点点,山下烟火人间,光来自银河,光来自村庄。星空下,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;星空下,一些果埋在深深的地里。今夜月光合着月光一起流淌。

 

安娜普尔纳静静矗立,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。

 

老去后还爱你。

 



徒步的第二天阳光很好,大家开始享用早餐,尼泊尔人的早餐水准往往大大强于正餐。我最喜欢的是西藏面包,外形是两个牛角面包拼凑起来,口感却类似于油条。砖家们常常在媒体上强调油炸食品的危害,大众却永远戒不掉对它们的喜爱。

 

我们的出发总是会比别人晚上一会儿,晨光让人想要停留。一直以来,都不太喜欢“Just go go”的旅行,我更愿意看看风景,拍拍照,在发呆和闲逛上花掉一整天的光阴。人们总说正事要紧,不要浪费时间,可什么才叫正事,又有什么比早晨的太阳来得可贵?山区大气稀薄,光照强烈,女士们开始挂上面纱,安娜普尔纳戴上金冠。整理好行囊,和微笑的老板娘道别,小伙伴们离开了暂时的家。除了没有WIFI以外,Meera Guest House是间让人喜欢的民宿,几个能在窗口看到雪山的房间特别值得推荐。

 

早上的安娜普尔纳已经变成白色,看着雪山徒步彷佛和女神在谈一场恋爱,她的脾气像四川的姑娘,脸色变化莫测,心情时雨时晴。还好今天行程在安娜普尔纳的笑容中开始,我们整装出发。Ulleri实际上分为上Ulleri和下Ulleri两个部分,后者拥有更好的景观。但是两者之间的漫长石阶很容易成为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,抵达后很少有人有足够的意志力再花半小时爬上高处。

 

春天的气息和乌云一块散去,日照很快让天气变成了夏天,最后旅行者们只穿着短裤和T恤。或许是因为紫外线和尼泊尔香料的双重攻击,我开始四处寻找洗手间。路途上的一位意大利女士看出了我的窘态,问需不需帮助。得知这些烦恼后,她轻松地耸肩:“Anywhere。”可看看一望无垠的视野,实在让人鼓不起勇气。

 

好在Poon Hill小环线是非常成熟的路线,一路补给站众多。在牛群好奇的眼光中跑进一户山民人家,主人大度地接待了我,他的家里盛开着莲花。解决人生中那些难题之后,我发现我丢失了我的家人。

 

曾经和朋友讨论过人的权利问题,在我看来,生存权和发展权应该属于生物权,维持个体及发展种群是所有生命的本能。而作为人来说,最根本的则是选择权,再金碧辉煌的牢笼也只是被生杀予夺的牧场。人类社会的进步,只能体现在选择的权力越来越大。不过选择权而今带来了苦恼,我不知道伙伴们在我的前面还是后面,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,甚至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决定。在上Ulleri和下Ulleri之间来回寻找,本人成了沿途居民眼中的熟客。每个人都热情地安慰问候,并把我的事迹向各国友人广为宣传,这增添了更多的窘迫。不过想到每次天灾人祸后的表彰大会,祖国给了我莫大的勇气,骄傲地抬起头:我是Poon Hill中国迷路第一人吧?We are champion。于是昂首阔步,落单的游客向着朝阳和Ghorepani走去。

 

BanthantiUlleriGhorepani之间的必经之路,也是进入丛林前的重要补给站。在这里停留片刻,我和但丁一样走进了那昏暗的森林。

 

Poon Hill小环线受人追捧,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短期徒步中你却仍领略到各种不同的风景:田野村庄,雪山丛林,日出云海和鸟语花香。最美是这丛林花海,可惜今年我还是来得早了一些,漫山的树花还有些稀疏,不若盛放的妖精森林。不过这美丽已不枉费我跋涉千里。丛林里没有豹和母狼,只有黑脸的叶猴、鸟群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牛铃。

 

山区放牧的牲畜脖子上都挂着铃铛,以便主人们在茂密的丛林中找寻。伴着铃声,数着花瓣前行,偶然发现了一只吸蜜的小鸟。这让我感到惊喜。从小我就很喜欢动物,甚至立志成为动物学家,只是没能实现。即便到了现在,虽然和人们谈论股票、女人和今天的天气,我却从没忘记企鹅、海豚和热带的花朵。

 

很多人说Banthanti之后的两个小时丛林是没有人烟的,其实并不准确。沿途供奉着不少神庙,当地居民在旁边修建房子,放牧牛羊和贩卖饮料,以供养神灵和家人。山民的信仰以藏传佛教为主。《四谛经》认为一切烦恼的根源是“到处不断地追求快乐的渴爱”,我深以为然。快乐的温饱胜过烦恼的富裕,看着丛林里人们真心的笑容,希望他们越来越好。

 

人家之后是小桥流水,乌鸦兴奋地叫着。山泉清而透,可以直接饮用,水汽氤氲上来,丛林亮得如溪流中的绿宝石。还是没有找到,但我开始平静下来,他们一定在前方等我。这段旅程是寂静的,很少看见人。三毛曾经说她爱“人”远胜于爱“景”,在这一刻,我更爱着天地之中生而为人的自己。一路前行,艳红的杜鹃花瓣无声地滑进流水,像19岁的情人褪去衣裳。

 



在丛林中的这段路我似乎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直到走出丛林,我跟着溪流来到了Nangethanti,休息点中没有预想的身影。我失望、微笑,不发一言继续前行。

 

旅行和成长的体会,意义比想象中更具力量。我以后见过雪山,见过日出,见过天空中的苍鹰,见过古老的神明。但我时常回想起的却是这段寂静的旅程,我甚至已经记不起怎么样走到Ghorepani的。印象里只有Lower Ghorepani那橘黄色的大门,看见它时自己好像艾玛·拉扎路斯笔下第一次看见自由女神像的流民。

 

“给我你们的疲乏,你们的贫困,

拥挤在旅途渴望自由呼吸的人们,

被彼岸无情抛弃颠沛流离的惊魂。

把这些无家可归,饱尝风雨的苦难者全都给我,

我伫立在金色的大门旁高举起灯火!”

 

最终一群国内来的徒步老爷子老太太交还给我了同伴。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们大约到了缅甸。到现在回想起来那段,仍让我打心眼里觉得温暖。在没有资源分配不均和人为族群对立的时候,我们民族总会体现出友善包容的天性。真心感谢这些一路上的朋友们,你们的笑容让我温暖至今。我会珍惜并试着努力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。

 

Lower GhorepaniGhorepani不远。Ghorepan并不是小环线上海拔最高的地方,却拥有最开阔的视野。居高临下,杜鹃花海红得似火,乌鸦和老鹰在天空盘旋。也许是日照的关系,帕恩山高海拔地区的杜鹃花比半山要开得更多更美。这个小山村是通往TatopaniHileGhandruk三个方向的交汇点,一座小佛塔立在路口的中央,Durga Badr在三叉路口找到了我们。

 

Durga Badr显得非常紧张,他很爱惜自己的职业声誉,我试图让他放轻松。我们感到非常抱歉,因为潜规则是只有在客人吃饭之后,旅馆老板才会向背夫提供食物和回扣。得知杜姐陆姐请他吃饭之后,才令人稍微安心,希望Durga Badr不要认为我们是令人困扰的游客。我们入住了Hotel Hilltop & Restaurant

 

此时每天的山雨应声而来,Hotel Hilltop & Restaurant修葺着漂亮的外观,但Hotel Hilltop & Restaurant的房间水准和服务态度并不值得推许:为了赚钱,房间很多且小,房间内只有狭小的床甚至没有其他设施,寥寥的公用插座根本不够使用;很多人才配置一个洗手间,永远没有热水洗漱;食物价格不菲但味道糟糕;最关键是老板总是板着死人脸,问他问题也很不耐烦。不过好在民宿里基本住满了中国人。很多人诟病同胞们的喧闹,但我的经验是欧美人并不比我们更安静,大街上最High的就是老外。在不影响别人的前提下,我很享受人群给我们带来的这种世俗嘈杂的气息。

 

徒步之后一身臭汗,我们决定去刚才Durga Badr推荐的民宿洗澡,它离Hotel Hilltop & Restaurant只有10米。卷起裤脚打着伞我们来到这座小房子,外面简陋但里面温暖温馨,女主人坐在炉火旁微笑地看着你。我们顿时后悔了,可惜房费已付。100尼币洗完澡,姑娘热心地送上电吹风,这在徒步路上真的难得。

 

回住所的时候,雨短暂的停了片刻,乌云散开,帕尔瓦蒂露出了面容和她螺髻上的晚霞。我和巍平静地看破云海,刹那间的夕阳似乎可以点亮整个夜空,雪山燃烧起来,有种无法言喻的美。我们站在你的面前,帕尔瓦蒂,一无所有,两手空空。可惜女神回应的却是更多的云彩,行雨立刻又遮住了那灿烂的一角。

 

雨很大,回到了Hotel Hilltop & Restaurant的火炉边。山上的火炉都烧着木柴,吱吱作响。把衣服炕在炉火上面,点一杯热咖啡,似乎一生都慢了起来。前世的情人会不会居住在今日的火炉,化成灰烬后呼吸进我的心房?在下雨的时候找到住处的人是有福的,那雨天雨地哭得有情有义,而我们在爱情房屋里温情地坐着。

 

为了犒劳今天的疲乏,我决定奢侈地点一份牛排,700尼币。黑椒牛排欢叫着被端了上来,但是有股奇怪的酸味,我硬着头皮吃完。小伙伴们还是一成不变地每顿吃着炒饭。我想每个徒步归来的孩子都会对尼泊尔炒饭和土豆深恶痛绝,但实际Poon Hill已算不错,ABC以上据说甚至连肉都没有。明天的日出是Poon Hill的重头戏,钻入睡袋早早入睡吧。梦里依稀听到雨停的声音。

 



安娜普尔纳的早晨是少有雨的,这是给远道而来的人们福利。凌晨四点半起床,3000米的早上相当寒冷,穿上冲锋衣,我们一起埋头出发。Poon Hill的入口处有道小小的旋转铁门,走过这里之后,抬头已经可以看到先行者的灯光,像是暗夜里行军,又像黎明时朝圣。背夫们都面无表情,小心注意着自己的客户,风景和美人一样,看多了都只是平常。很快,收费站就到了。

 

收费站是个奇怪的东西,提醒人们缴纳了高额的税赋后还没有尽到义务,仿佛必须再给自己生活增加额外的负担才能心满意足。Poon Hill的门票50尼币,并不昂贵,但更不正规。我觉得类似于乡下的老太太在村里公路上摆根板凳,向过往车辆收取些嗑瓜子的闲钱。不过不要在意这些细节,30分钟以后,大家都顺利达到了Poon Hill山顶的平台。

 

有一点我一直深感不解,我看过很多日出:在中原的河流旁,在江南的田野边,在峨眉金顶的云海中,在美奈红山的沙漠里,在大小吴哥的神庙间,在重庆森林的顶楼上……可是直到今天,每次的日出还是会令我激动万分,起得再早也毫无怨言。会不会是因为太阳正是至高的光芒,所有生命都天生向往?这次也按惯例,抢了个位置我静静站着。

 

慢慢,天边就亮了起来。南亚的晨曦总带着种奇异的紫红色,像从天女的腰间拉出来的绸带,群星点缀着它的两端。光带在天边挥舞,本来依稀可见的村庄和远山忽然被吸尽了颜色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玫瑰色的梦。我们沉浸在梦中,闪光灯开始闪个不停。太阳渐渐爬高,露出浅浅酒窝。云海依然努力地掩盖着黎明,却终究被晨光的大手掀起,云的纱衣从山的躯体上滑落,显露出蜿蜒的曲线。最终山峰的脊被拔出了云海的鞘,斩开天门,曙光降临。

 



伟大的存在开始莅临雪山,山峰泛出金光,余波荡向了我们,阳光温热,像母亲的血洒在脸上。这画面美得感伤,帕尔瓦蒂不忍地掩住了面容,云海归拢,遮天蔽日,山峰变成了深深的墨色。太阳平静地继续向她进攻,偶尔突破防线,把金色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,横放在众神之山。白云是个勇敢的士兵,坚定地守卫着雪山女神。最终,阳光退却了,天地间只剩蓝天、白云和安娜普尔纳诸峰。人们放下手机中的相机,端起热咖啡。

 

没有了占位的人群,登上瞭望塔。鱼尾峰就在我的右手边,在尼泊尔西部,山民对它寄托了所有向往。可虽然被视为神山,鱼尾峰只是静静耸立,不悲不喜,山上布满朝圣的尸体。几乎所有虔诚的信徒都相信,神佛一念之间可以化凡尘为乐土,让己身归于天堂,甚至会因求不得而产生怨憎会。我反倒觉得这实是大慈悲。人可贵为人,正因为有了自由选择的意志,一切发乎本心。“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也”非是自私,而是天下以损他利才为天下,则天下不值为天下。没有选择的天堂只是地狱,自然循环,众生平等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,非无情,乃本质故。

 

似乎觉得我的念头有些亵渎,云和雾漫起笼罩在身前,轻吻着让我离去。白色大幕让眼前只剩下山头、树林和草坪,我徒劳地举起双手大声呼唤。帕尔瓦蒂,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,你的足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,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,消失了,消失了你骄傲之足音……呵,你终于如预言所说的无语而来、无语而去了吗,我年轻的神?

 

Poon Hill的日出留下太多遗憾,我没有看到企盼中完美的日照金山,安娜普尔纳吝啬地遮掩起她的容颜,仿佛知道多看一眼我就会把她放进梦里带走。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,每个人有生之年都应该来安娜普尔纳看次日出。在帕恩山的早上,世界多么好,雪山阳光会宽容你的罪过,这是帕尔瓦蒂的救赎。而人们歌颂那些登山者,但他们只是过客。喜马拉雅永远只属于山民,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,因为他们对群山的索取从来不会太多。

 



Durga Badr让我秋天的时候再回来,11月中旬是小环线最好的季节。那是天空纯净,阳光温暖,路上开满樱花,人们的脸上都是笑容。日出日落早安晚安心安。

 

可是,我只想冬天落雪的时候和你再来一次,迎着玉树琼花,踏着浮冰败草走上这荒芜的山头。

 

那样的话,是不是就可以一路白头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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